Friday, March 23, 2012

胡應湘的關原

讀日本戰國史,其中一樣令在下感受深刻的,是一幕幕小家族小諸侯掙扎求存的故事。亂世之中,小家族要求存,往往隨風擺柳,要良禽擇木,可笑又可悲。

中世紀的日本,在封建制的hierarchy下,雄籓的直屬家臣(譜代)和親兵(旗本)未必很多,如要發動大合戰,往往需要臣服於己的各方土豪一同出兵。但這些土豪對雄籓家族的忠誠通常極為有限,其中一個經典例子,見於東海百萬石今川義元的上洛之戰。他發動駿河、遠江、三河號稱四萬大軍上洛,卻在桶狹間被織田信長襲殺。義元一死,樹倒猢猻散,龐大的東海雄籓迅速土崩瓦解,各地土豪紛紛獨立或依附其他大名。到武田信玄滅今川家時,後者已無兵可用。然而,土豪的歸附,是經常revertable的。上杉謙信就任關東管領後,出兵關東,原本已歸附北條家的諸侯望風來降,令他得以雷霆之勢橫掃關東八州,圍北條氏康於居城之內。但當謙信於冬天班師回朝後,因積雪難越上野,關東諸侯便陸續倒向北條家。然而,春天一至,謙信待雪溶後再度出兵之際,關東諸侯又望風來降。如此不斷循環,沒完沒了。

其實細心研究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合戰,會發現兩個特點。第一,就是死亡率通常不高(川中島例外)。大合戰的敗方,如姊川之戰的朝倉、淺井聯軍,三方原之戰的織田、德川聯軍,關原之戰的西軍,摺上原之戰的蘆名,據記載都只有少於10%的士兵死亡,但勝負卻已分曉。第二個特點,就是一戰定生死。通常大合戰之後,敗方已無「剩餘實力」再戰,只剩下零星的守城,之後便滅國滅族。上述的姊川、關原、摺上原,俱符合此點;而三方原後,若非武田信玄因神秘原因班師,相信德川家早已滅亡。這點和中國戰國時代卻大不相同。中國的戰國大戰,如馬陵之戰,桂陵之戰,長平之戰後,敗方仍頗具實力,並未立即亡國。從這個角度觀之,日本戰國大合戰的目的,或許並非以亟傷敵為上,而是兩大勢力之間的「晒馬」,當勝負已分,各方土豪便有了歸邊的指標。在鬆散的封建hierarchy下,雖然敗方只損失10%兵力,但手下諸侯卻已紛紛倒戈,其後再戰,可能根本連5%的兵力都拿不出來,顯得毫無意義。

這種諸侯隨風擺柳情形,去到決定天下的關原之戰,卻出現一個怪異現象,為上述諸戰所無。豐臣秀吉死後,由石田三成的西軍與德川家康的東軍逐鹿天下,決戰於關原。石田三成乃前朝政務官僚五奉行之首,統領全國政務。而德川家康,則是一個被視為老狐狸的奸險謀略家。比起實力雄厚的家康,文官出身的三成本身的實力不高,但卻得到龐大的「團隊支持」;不論是前朝豐臣家,五奉行其餘四個,還有五大老之中的三個半,俱表態支持三成。由於雙方實力接近,以良禽擇木聞名的日本諸侯實在不知如何押注才能保命。到最後,他們想出了一個詭異的辦法:兩面押注。

信濃的真田昌幸,讓長子信幸加入東軍,自己卻和次子信繁加入西軍;北陸的前田家,兄長利長加入東軍,弟利政則加入西軍;志摩的九鬼嘉隆加入西軍,子守隆則加入東軍。類似的例子,在關原之戰十分普遍,不能盡錄。如此,雖是父子相爭,兄弟相殘,但無論哪方戰勝,自己的家業都會存續下去。而勝者更可為敗者求情,保存性命。這種既聰明,但又可憐可笑的做法,突顯了亂世小諸侯的悲慘命運。

在下曾於敝Blog多次指出,熟讀歷史,乃安身立命之道。在香港特首選舉中,一眾選委有令人驚喜的表現,雖然選情混沌不清,他們卻能審時度世,仿傚古人。新鴻基地產三兄弟中,長兄郭炳湘提名梁振英,兩弟郭炳江和郭炳聯則提名唐英年;鷹君主席羅嘉瑞挺唐,弟羅康瑞卻挺梁;合和主席胡應湘提名唐,子胡文新則支持梁;新世界的鄭家純提名唐,旗下非執董紀文鳳卻挺梁。上述各人未必全是選委,但或明或暗,均流出兩面押寶的訊息。無論哪個陣營勝出,都有自己人在內。用心之良苦,實有古人之風。然而,各選委之中最聰明的,還首推曾以「課外活動論」挺唐的胡應湘。他在選前數日,竟攜子往梁辦「取新政綱」,其用意不言而喻。試想,如真田昌幸能在關原前夕,看清形勢,及早跳船加入東軍,日後又何需在九度山終老?比之兩面押寶的謀將昌幸,胡應湘畢竟多了四百年的智慧,令人嘆服。

最後講一個題外話。奧羽裊雄伊達政宗,因德川家康答應一百萬石領地的獎賞,才加入東軍。而西軍大將毛利輝元,戰前和德川家康暗通款曲。德川承諾,只要毛利於關原按兵不動,戰後其領地會安然無恙。結果,伊達幫助德川牽制上杉,令德川能夠抽身趕赴關原。而毛利依諾避戰,則直接導致西軍戰敗。關原之後,德川家康統一天下,卻採取壓制各地雄籓的政策。毛利家的領地被減封75%,而伊達家的一百萬石獎賞亦無影無蹤。老狐狸大權在握後,對戰前的承諾,自然是「不記得」,「不清楚」,「不明白」了。

2 comments:

Baoyu said...

極有見地,非常精彩,拜服!!!

余若虛 said...

鳥盡弓藏。毛利、伊達尚可割據一方,比諸韓信、彭越之流,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