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30, 2008

不要歸於我們


黑人給了一個舊電影的連結,1989年由Kenneth Branagh執導的《亨利五世》,我記得多年前在明珠台看過兩遍。此片甚是經典,特別是演說那一段,時至今天還記憶猶新。其實還有一部更舊的1944年版本,由Laurence Olivier執導,記憶中也曾在明珠台看過。沙翁的play之中,悲劇和喜劇都要比歷史劇的名氣來得大,但《亨利五世》算是較為人熟悉的一部歷史劇,有過不少改篇版本。

很多由沙劇改編的電影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用原文對白,再加上後現代演繹一番,此片亦不例外。電影未段講述亨利五世打勝仗,叫士兵唱起了《詩篇》,個人覺得這首結尾曲非常動聽。其實這段「榮耀不要歸於我們」的經文,相信很多自小唸教會學校的看倌都會耳熟能詳。原文出自猶太教聖經《詩篇》一一五篇[註],相信乃大衛手筆(待考)。拉丁文經文如下:

non nobis Domine non nobis sed nomini tuo da gloriam

聖公會的《詹姆士王譯本》(KJV)英文經文為:

Not unto us, O LORD, not unto us, but unto thy name give glory

亨利五世贏了史上經典的一場以少勝多戰役,還能唱出這段經文,顯示出一種謙卑的浪漫。其實這種「很有型」的傳統是源自十字軍年代的聖殿武士,當他們上沙場之時必定會唸這段「榮耀不要歸於我們」的經文。如果大家有看過帥哥Orlando Bloom主演的《天國驕雄》(Kingdom of Heaven),非常細心的看倌還可以從片中十字軍的旗幟上見到「non nobis」,「tuo da gloriam」之字句。

題外話。說起《天國驕雄》此片,個人認為如果不計主角之虛構故事,應是近十多年來最符合史實的中世紀歷史電影。很多歷史細節也照顧到,例如耶路撒冷王國之軍隊帶著Ture Cross出征,撤拉丁手刃Raynald,耶路撒冷城側牆的弱點,就連上述聖殿騎士旗幟之字句,God Wills It的口號,還有醫院騎士胸前的徽章等,都和人們知道的史實相符,可見製作之認真。

註:希臘文版聖經為一一三篇。早期天主教奉希臘文版本為正統,所以拉丁文版亦跟從希臘文版之數序。聖公會King James Version和近代之新教聖經俱奉希伯來文聖經數序為正統。

Tuesday, January 22, 2008

重遊華威堡


Warwick Castle被譽為英國保存得最好的一個城堡。7年前小弟曾獨自環遊英國,Warwick Castle便是其中一站。說實在的,這個古堡欠缺歐陸城堡那種宏偉氣勢。她依河而建,但地勢並不險要,比之依山而建之愛丁堡城堡也要略遜數籌。其實英國此地地少人少,上一二萬人的戰爭已屬歷史上的大戰役,所以古堡多為貴族居所而非軍事要塞。也因如此,她內部的裝修美輪美奐,家具擺設精緻華麗,就像前文《希斯路的晨霧》所述,著實顯示出英國人那種細小而典雅的美學。

小弟是愛讀歷史之人,自也喜歡遊覽古蹟。以往每到一處英國古蹟,你都會看到三兩遊人在默默地閱讀著牆上的隻字片語,感受著那種寧靜的歷史氣息。不由自主地,你的靈魂可能已跟那一石一木背後的故事走在一起。

上月趁著假期,我去Warwick Castle重遊了一遍,一別經年,發覺一切都變了。一個莊嚴,寧靜,充滿歷史氣息的古堡,竟變成了供一家大小玩耍的遊樂場。

走過主城門,來到庭園,你會聽到喧鬧的人聲和嘉年華舞會的音樂。首先影入眼簾的,是旋轉木馬,電動鞦韆,和長長的人龍。旁邊還有臨時搭建的露天咖啡茶座。城堡偌大的後花園,被開闢成一個大型滑冰場,需要另給5鎊才可以進去遊玩。以往在城堡的內部,有供人靜靜觀賞的武器擺設,現在卻變成了充滿Dolby Surround Sound廝殺音效的埸景。以往純文字的戰爭描述,現在變成了大型戰爭的立體電影。城堡一角的塔樓,還被改裝成「鬼屋」,需要排隊一小時進去給扮鬼的職員嚇唬一番,很像海洋公園。

說實在的,我自認是個古板的人,沒能「與時並進」。花了吃奶的勁也沒法說服自己接受這種古蹟文化的改變。我很明白,當英國的經濟好得要命,戴卓爾主義成為神話,第三道路成為真理,俄羅斯富商們不斷把錢倒進來漂白,一個城堡的存續可能是Who Fucking Cares。當Wii遊戲機在英國市面售罄,英國人便攻陷了德國的網站搶購;當意大利的球會作客英國只帶來聊聊100個球迷,而英國球會作客意大利卻有20000個球迷隨隊;當全國各大百貨公司每逢周未都人山人海,消費主義成為核心價值,名牌Outlet Mall隨處可見,我有理由相信,大家都實在很忙。那些老舊的古蹟再也找不到訪客光顧,還要負擔天文數字的維持費用,唯有扭盡六壬,搖身一變成為遊樂場,吸引一家大小來假日重遊,以圖苟延殘喘。理解歸理解,在下還是覺得有點可悲。

我不知道,古蹟對世人來說,還有何意義?看看咱們的偉大祖國吧。中國人是一個很特別的民族,他們曾以拆毀自己的古蹟和破壞傳統文化為榮,拆了真的之後,又爭相興建很多假的,用以吸引遊客。他們一方面既要從長江底努力掘出大溪,屈家嶺,青龍泉的文化遺跡,另一方面又要攪個三峽工程把更多的古蹟永埋水底。二十多年前你去很多古蹟都是分文不收,而且無人問津。現在是三步一小收,兩步一大收,申遺(申請成為聯合國世界文明遺產)成功後,還可以把票價由20圓抬到180圓。至於名山大川,近年陸續興建了纜車和五星級酒店,目的是為了方便每天十萬個遊客去蹂躪一間古寺。看看咱們的國際都會吧。「有古無蹟」是生活常識。發展是硬道理,古蹟因為建新房要拆,因為建新路要拆,因為塞車也要拆。「中山史蹟徑」號稱以史事的方式展示孫中山在香港活動地點和事跡,某天小弟在蘭桂坊一帶驚喜地發現了一個史蹟徑路牌述說這是革命總部,我抬頭一看,赫然見到California健身中心,不禁恍然大悟。原來當年「四大寇」是在跑步機上論革命,史書竟無記載,實乃重大失誤也。

改天去埃及憑弔金字塔的時候,大家應該會很佩服那些建築師。因為那些巨塔給人蹂躪了數千年,大石不斷給人偷去建房子,最後仍屹立不倒,此事本身就是「世界奇蹟」。

(按:上圖是Warwick Castle舊貌,新的不忍卒睹,所以不貼出來了,大家有興趣的話自己去看吧。)

Sunday, January 13, 2008

翻譯的文化(三)

說過對文化認識不足所產生翻譯笑話,這次想說的是譯音之謬誤。

我敢說,百多年前我們的先人翻譯西方名詞,比之今天準確得多。究其原因,看來是現今之媒體工作者對英文以外的洋文毫無認識。這類譯音謬誤,特別見於足球資訊,首推對「J」字之讀法一竅不通。意大利球隊Juventus,被香港媒體譯為「祖雲達斯」,便是其中一個用英語拚音去讀意大利語的經典謬誤。反觀大陸媒體將之譯作「尤文圖斯」,卻十分準確。可憐香港自稱國際都會,媒體對洋文之認識連祖國同胞也不如。要知道不少接近拉丁語的語言中,字母「J」並不能以英語拚音的方式去唸。在下大膽估計一下,香港媒體或有一半的音譯謬誤都是由此而來。(按:其實不懂拚的話,把「J」字當英語「I」字來讀還算勉強接近)

挪威球員Solskjær被譯為「蘇斯克查」,丹麥球員Grønkjær被譯為「干查」,冰島球員Guðjohnsen被譯為「古莊臣」,都是一些用英語「J」去拚北歐語的錯誤例子。比較接近之譯法應為「蘇斯亞」,「干其亞」,「古央臣」。

荷蘭球隊Ajax,被香港媒體譯為「阿積士」(A-jax),亦屬此類謬誤。正確的譯法應該是「艾亞士」(Ai-ax)。不過說句公道話,此錯非止香港人才干犯,美國人也不懂正確發音,多數會將此荷蘭球隊的名字讀成A-jax,反而英國人大多懂讀Ai-ax。其實Ajax此名,源自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希臘軍隊進攻特洛伊時,其中一位希臘英雄就叫做Ajax。前年帥哥畢比特主演的荷里活名片《木馬屠城》,裡頭的美國演員便將該英雄之名讀為A-jax,其實並不正確,因為希臘語也是唸為Ai-ax的。

不過最令人絕倒的,莫過於John這個英文名字。它本應被譯為「莊」,香港人由於墨守成規緊跟百多年前的聖經譯音稱「約翰」(按:估計初版中文聖經應是譯自拉丁語版,約翰一名則是古希伯來語的讀音)。好了,荷蘭足球名宿Johan Cruijff,名字明顯地應該被譯作「約翰」了吧?香港媒體卻偏偏倒行逆施,稱他作「祖漢」,如此又造成另一椿錯用英語「J」去拚讀荷蘭語的例子。應叫「約翰」的不叫,不應叫「約翰」的才叫,當真貽笑大方。

此外,法文「en」的錯譯也是一大問題。略通法語之人也會知道法國球員Henry被譯作亨利,便是一個用英語去拚法語的例子。反觀本地英人稱呼他時,都懂得讀其法文名字,不會讀作英文Henry。不過話說回來,Henry作為姓氏,或許是被香港人忽略了之原因,如果作為名字,法文一般會寫作Henri,譯者應會更容易注意到。

還有一個西班牙球員José Mari,曾被譯作「祖斯瑪利」,也是一個謬之千里的譯法。幸好後來有媒體將之更正為「荷西瑪利」,可謂亡羊補牢。José這個常見的西班牙名字,連美國人都不會唸錯。美國加州有一大城名 曰San José,因曾為西班牙殖民地而得名,美國人提及它時絕不會蠢得用英語來拚讀之。

以「ña」和「ño」結尾之西班牙名詞,正確譯音應是「尼亞」和「尼奧」,這也害苦了不少譯者。引起全球氣候劇變的El Niño和La Niña現象,被譯作「厄爾尼諾」和「拉尼娜」,便是以英語來拚讀西班牙語之後果。其實翻譯葡語也有類似的謬誤,巴西球星Ronaldinho,香港譯作「朗拿甸奴」,並不準確,應是「朗拿甸尼奧」才對。與上述例子相反,第一個把西班牙球隊La Coruña譯作「拉科魯尼亞」的人,卻是準確無誤,值得嘉許,相信乃大陸媒體之作。

斯拉夫語系的姓氏常以vić作結尾,也常令香港譯者犯錯。前南斯拉夫/塞爾維亞國家隊之成員中,Stojković被港媒體譯作「史度高域」,Savićević被譯作「沙維斯域」,Milošević被譯作「米路斯域」,便是省去了尾音,犯了用英語去拚斯拉夫語之謬誤。相較下大陸媒體便認真得多,和「米路斯域」同名的前南斯拉夫總統Slobodan Milošević,大陸媒體將之譯作「米洛舍維奇」,便是準確無誤。兩地媒體對譯名之認真程度,再次高下立見。

為何在下說古時之翻譯比今天準確得多呢?這或因以往之譯者一般都通曉英語以外之洋文。例如意大利首都羅馬,是譯自Roma而非英文Rome;德國一名,是譯自Deutschland而非Germany;法國首都Paris,會譯作「巴黎」而非「巴黎士」,法皇Louis XVI會譯作「路易十六」而非「路易士十六」;這俱為正確之譯音。

一個自稱國際都會的地方,媒體卻在此等小處經常「露底」,盡顯自己對其他洋文一竅不通。其實要懂得這些名詞之正確讀法,根本不用通曉多國語言,只需扭開電視便可。因為像BBC那些英語傳媒,對於Juventus,Guðjohnsen,El Niño,Milošević這些名詞,是絕不會蠢得以英語來拚讀的。可惜香港譯者可能連這個也懶得看。

Sunday, January 6, 2008

原來我們都老了

香港最近公演的電影《破事兒》,由我頗喜歡的導演彭浩翔執導,可惜身處異邦,無緣觀賞。聞說電影是以「90年代懷舊」為題材,思之唏噓不已。我等生於70年代,長於80年代之一群,還以為自己很年輕,豈料今天連90年代之香港生活已成了懷舊電影橋段,不由得暗嘆歲月無情。

在下雖無緣觀賞,但請別給我「睇死」彭浩翔,這部戲當也是以戀愛題材為主軸,以吸引女性觀眾進場懷舊一番。其實90年代其他題材應亦甚豐,不知有否觸及。

有時候我也在想,何以沒看過一部懷舊電影是以80年代成長過程為題呢?那一代人俱已長大成人進入社會主流,共嗚者不少,當應大有可為。

由於一時念及,小弟也來「集體回憶」一番。

20多年前,在電子遊戲機中心最貴一局遊戲的價錢是5毛錢,老爹給我20圓後扔我進去,幾可呆一整天了。現在的遊戲機中心,最貴一局遊戲幾乎需費20圓。

20多年前,江欣燕初出道,為無線播放的美國動畫《She-ra》唱主題曲。「哈哈哈,霸霸霸」,「雲下有我那個家」,我現在還懂唱。20多年後,在電視上還是見到江欣燕的劇集《同事三分親》。年紀一把的她,竟還在演一個年輕女角。

20多年前,香港最流行的漫畫是《聖鬥士星矢》。由於沒有香港代理,盜譯版滿街都是,質素參差之極,當年要認定「天龍精選」才是好貨。相隔20年,作者車田正美(在受了十多年的群眾壓力後)終於畫了短短幾頁的《天界篇》,算是交了行貨。

20多年前,在香港的酒樓吃龍蝦自是所費不菲,但彼時無甚愛瀨尿蝦者,致其價格極賤,小弟某次曾吃過一整盆。今天吃龍蝦仍是奢侈,但不知自何時始,人們忽好以瀨尿蝦為食,致使其價格直追龍蝦了。

80年代,台灣解嚴不久,韓國還在攪重工業,此兩者之文化對香港年輕一代毫無影響,不過祟日之風卻是主流。當時《紅白大賽》是每年必看之節目,西城秀樹和山口百惠是最「潮」一族喜愛的名字。今天的年輕一代恐怕對之聞所未聞。

彼時沒有互聯網,資訊不發達,人們想接觸日本潮流文化都只能靠閱讀雜誌。A-Club就是男孩子甚愛之讀物,是了解日本動漫畫,模型,電視遊戲的少數管道之一。當年我們喜歡的動畫是《叮噹》,而非《多啦A夢》;我們喜歡的電視節目叫《430穿梭機》,而非《放學ICU》。至於我們討厭的《變型金鋼》角色星星叫,是一架F15戰機,而非去年電影版的F22。紅白機還沒流行之前,最喜歡玩的玩具可能是超合金和Lego。

彼時英國礦難是熟悉的國際新聞。煤礦工人失蹤遇難,煤礦工人罷工示威反對鐵娘子,都是電視裡常見的畫面。今天我們仍然不斷看到這些新聞,但對像卻換作了偉大祖國。唯一不同的是:罷工示威?途徑欠奉。

那是一個美好的年代,沒有戰爭,沒有石油危機,沒有火紅學運,香港經濟急速起飛,被稱為遍地黃金,就算偶爾遇上股災,都能迅速恢復。在那年代生活的年輕人,物質充裕,生活比之上一代好得太多了,腦裡只有潮流文化和吃喝玩樂。這個醉生夢死的成長過程首次受到衝擊,是在某年一個春夏之交的早上,他們上課時看到老師為了一些毫不相識的人落淚。

第二天,進行了人生第一次的罷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