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28, 2012

君子之爭以外,一場看不見的網絡選戰


原文載於4月28日《經濟日報》。編輯將標題改了,減少了我的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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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H. G. Wells的經典科幻名著《The War of the Worlds》,乃一些大學的指定讀物。這本小說構想一場人類與外星人的大戰,除表面兩文明的較勁外,原來在肉眼難察的微生物世界,兩者也在交戰。而最終決勝的,正是這看不見的戰爭。

2012年的香港特首選舉,標榜首有競爭。但不為人知地,也象徵著香港選舉文化已步入新階段,因為科技與網絡戰,正式成為其元素。這場選戰中,我們見到候選人的疑似私人電郵曝光;學者鍾庭耀舉辦的模擬選舉遭分散式阻斷服務攻擊(DDoS)癱瘓,其職員資料被竊;常在Facebook評選舉的博客林忌突遭大量投訴而被封殺戶口,理由是他一張夜景照片「太暴力」;常將梁振英和希特拉照片「惡搞」的博客無待堂亦有同一遭遇;還有學者沈旭暉收到的恐嚇電郵和163個帳戶的回郵,令其勿對梁振英造謠等。雖無證據顯示上述事件有關連,但也令人感到此等無規範的網絡選戰,隨科技普及,已在香港打得如火如荼。

科技戰在外國選舉並不新鮮。去年的首爾市長補選中,大國家黨後選人的助理被揭發以DDoS去癱瘓國家選舉委員會網站,令上班前的年輕選民(多為對手支持者)難覓票站。而在俄國大選前夕,一眾致力揭發舞弊的監察網站,亦遭DDoS癱瘓。此外,去年共和黨初選候選人Ron Paul的網站,曾於籌款日遭攻擊,令支持者無法捐款。其實除癱瘓攻擊外,鍾庭耀舉行的網絡投票,也面對一根本問題。傳統上,如選舉結果有爭議,大可重點選票。但電腦系統無實票可核,一旦紀錄被惡意更改,如無備份便再難還原。但備份也未可盡信,如要全檢選舉結果之完整性,則需紀錄每票之意向,此舉卻又違反暗票原則。網上交易能被廣泛應用,因可盡錄細節令錯處易現;但網上投票仍不流行,卻因紀錄不能過詳。兩年前華盛頓特區曾開發一套投票系統,想讓海外選民參與大選。在付運前舉行了一次測試。結果,密芝根大學的黑客專家在兩日間完控了該系統。他們能在系統管理員毫不知情下任意更改投票結果及獲悉每個選民的意向。鍾庭耀曾謂,希望其模擬選舉能作香港引入網絡投票的借鏡。愚見以為,此路依然漫長。

除上述高技術攻擊外,用網絡打手去抹黑、恐嚇、起底、阻發言論等手段,技術雖不高,卻更為普遍。像H. G. Wells筆下所書,一個看不見的世界,才是勝負關鍵。相信在未來的選舉,參選者除面對傳統選戰的君子之爭外,也需有足夠準備,以應付這場肉眼難察之戰。即不主動出擊,也要防範各方支持者的攻勢。據說支持者與被支持者之間,通常毫無關連。然而前者不及後者君子,也是此城常識。

Monday, April 16, 2012

Galatea與《盛女愛作戰》

原題:《雕像》


近年在下愛上非英語的歐洲電影,兩年間看了逾百部。當中看過的荷蘭電影不多,不過今日下午我觀嘗了荷蘭史上首部3D電影《Nova Zembla》。這是一部歷史電影,背景乃在下喜歡的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大發現年代。電影中的唯一女角,是Victoria's Secret Angel荷蘭名模Doutzen Kroes,簡直美艷不可方物。但促使我寫下此文的,並非美女,而是電影中短短三句對白。

電影中,男主角流落荒島,憶起遠在阿姆斯特丹的Doutzen Kroes。兩人曾在一間地圖房中相聚,Doutzen Kroes跟男主角說:「我是Galatea。」男主角問:「Galatea是誰?」Doutzen Kroeshr 答道:「一個雕像。象牙造的。」然後二人便擁吻起來,電影也再沒重提此事。看到這裡,卻使我聯想起近日香港熱話那個《盛女愛作戰》節目,令其後數分鐘都不能集中精神看戲。我想100個人之中,大概99個也不解Doutzen Kroes所指何事,只是在下自幼酷愛希臘神話,對這故事耳熟能詳。神話中,雕刻家Pygmalion擁有鬼斧神工之技。一天,他造出了一個完美的女性雕像Galatea出來,竟愛上了她。他因此去求愛神阿波羅迪(羅馬神話叫維納斯)將這雕像化為肉身。某日他回家後,擁著雕像深深一吻,完美無瑕的雕像Galatea果真復活為人,之後二人便結婚一起生活了。

愛爾蘭的大文豪蕭伯納,認為這個故事不應就此完結。他想探討一個哲學問題,所以借此為藍本,創作出戲劇《Pygmalion》。蕭伯納覺得,Galatea是雕刻家根據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造出來的;她的臉孔,眼眸,皮膚,無論何等完美無瑕,都僅為一件作品。就算雕刻家愛上了成為真人的Galatea,他會忘記她曾是一座雕像嗎?《Pygmalion》被無數人演過,其音樂劇版本《My Fair Lady》(窈窕淑女),看倌應更耳熟能詳。故事講述語言學教授為了賭局一手把賣花女Eliza訓練成淑女。贏了賭局後,自己卻愛上了她,但同時又鄙夷她只是一個街頭的賣花女。當中表現出的內心掙扎,就是蕭伯納想探討的潛在矛盾。

《盛女愛作戰》這個節目,有很多問題都被討論過。例如參加者的性格被刻意標籤簡化,故事有劇情編排,一眾牛鬼蛇神導師趁機淘金等。但這都不是我想探討的問題。一部荷蘭電影的幾句對白,令在下想起一個最根本的哲學問題。我姑且信任這是一個真確的reality show,也假設一眾盛女完成訓練後當真脫胎換骨成為我見猶憐的尤物。但當全香港觀眾都有份參與這個塑造Galatea的過程時,他們會如何看待「復活」了的一眾盛女呢?當男士們約會一個在全香港人見證下整形的女子時,他們會否想起她整形前的容貌?他們會否介意身邊的人對其人工臉孔評頭品足?當這些男士初次接觸這位美女,她都以45度的姿態與之交談,每次發短訊都不作最後一人,而短訊的字數也愈來愈少時,他們會否想起這是Santino大師的真傳?男士們愛上的,是化為肉身的Galatea,是成為淑女的Eliza,但當「製作過程」公諸於世,全港童叟皆瞭如指掌時,他們應如何面對?

這是愛爾蘭文豪蕭伯納在100年前問的問題。所謂古已有之,於今仍烈。在下並非文豪,卻剛巧身處愛爾蘭,沾染了點文化氣息,是以提出這個根本矛盾,望君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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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一:原想按照《怒插港女》網誌傳統,把標題改為兩字之《雕像》,但心血來潮,今日想改變一下。

題外話二:Victoria's Secret今年終於在英國開分店。我以往常跟朋友說,不時何時會來香港,令女士衣著品味提升,更現嫵媚。

題外話三:Doutzen Kroes說出Galatea這名字時,我還在想她是否在說這段希臘神話。當她說出「象牙造的」時,我便肯定了。可見人的記憶,是靠keyword,而象牙就是這段神話故事在我腦海中的keyword。

題外話四:蕭伯納寫《Pygmalion》這個劇本,喻意應比表面更深。20世紀初期的英國社會,既是階級社會,又開始步入現代。當牛劍的大學校門為平民敞開,人們能通過教育提升自己的地位,進入政府高層和上流社會時,原本的貴族階級,會如何看待這些自己訓練出來的菁英呢?他們能接受和新晉菁英平起平坐嗎?相信這也是蕭伯納想探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