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12, 2012

經濟學博士,還請繼續努力


我鮮有在Blog中拿別人的文章來評論,但今日讀到女神Crystal在Facebook轉載的這篇文章,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想一談此文的問題,但並非網友說的甚麼犬儒,沒人性之類。

作者指出,布施乞丐,是安慰自身心靈;而黃元山去山區做慈善,是自我感覺良好。這其實並非甚麼新鮮觀念,有很多哲學家都提出和討論過,「純粹利他」是不存在的,所有利他的事情其實都是利己的。看倌有興趣可以去讀Richard Dawkins三十多年前寫的《The Selfish Gene》。

我想指出作者的問題是,他一方面說「做善事必須和利益掛鉤,才可以恆久」,所以布施或者黃元山的善行,「很多時只解燃眉之急,實際不能改變受惠者的人生」。但另一方面,他卻又刻意強調黃元山的善行不是單純的利他行為,而是有「自我感覺良好」等利益存在的。

既然如此,那黃元山的善行不正正就是一種雙方都能獲利的行為嗎?既然雙方都有利,那以作者的邏輯推論之,不正正就是其口中的「可以恆久」嗎?他又怎能夠說黃元山的善行不能持久呢?

在下不打算加入道德批判的行列,但撰寫議論文,如自相矛盾,會貽笑大方。經濟學博士,還請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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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oney智富雜誌—荷馬學人集】原本打算寫十數篇攻擊慈善行為的文章,不過算算指頭,寫十篇文章需時多過半年。即使我不喜歡做善事,也不至十冤九仇,需要花半年時間為之抓狂。再者身為一介宅男,專注力不足的缺點很快會發作,所以決定於今期作簡單的結尾,剩下的內容留待日後討論。

之前寫的三篇文章,皆集中批評慈善機構的不足,沒有真正為我這個系列的文章點題:為何我討厭做善事?前三篇是鋪排,現在我必須為善事作一個清晰定義,才能為我的立場答題,那究竟甚麼是善事?

如何為善惡分界

善事之一:若然某天一個餓得半死的叫化子向我懇求食物,我自然不會「托手肘」。但你可有想過,這叫化子即使因我的幫忙而過得了今日,也未必能苟延殘喘至下個星期。但由於我們的「善心」一般並未偉大至供養這叫化子的下半生,所以對很多人來說,解這燃眉之急已經是善事,但這根本這就是安慰自身心靈多過解決叫化子的真正困難。

善事之二:我曾在孤兒院助養小孩,聽在耳裏這當然是善舉一樁。但難道你不知道,院童最需要的不是物質供應,而是家庭溫暖?可我卻寧願假日相約朋友飲酒或留在家裏打機玩DIABLO 3,也從未要求探望我助養的那個小男孩,成為他的「長腿叔叔」,給他帶來一點模擬的家庭溫暖。

黃元山經常親赴中國偏遠山區採望兒童,為他們的教育付出努力。可我經常取笑他,他大不了只是教曉山區兒童用英語說「How are you」和「I am fine」。即使我深信讀書可以改善現狀,但中國山區教育的貧乏和地方落後的先天因素,再多努力也是枉然,善心有餘卻沒有成效。不過,除了我之外,又有誰會對着黃元山說:「喂,你又去山區和孩子唱歌嗎?這除了自我感覺良好外,你覺得這事善在那裏?」不過,這卻被廣泛公認為善事之三。

好了,那麼人世間之惡又是甚麼?若有某貧苦生,獲得哈佛大學取錄,卻因支付不了昂貴學費而不能出國。我會盡力為他籌募學費盤川,但條件是他畢業後必須還錢,或者為我的公司打工。這不是善事,是我個人充滿私利的投資惡事,但結果比做一件善事更能改變人的一生。

之前的文章提過,在香港不難看見瘦骨嶙峋的老人家冒着危險,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推着手推車,拿濕紙皮去變賣。如果不是最低工資立了法,我不介意以時薪14元請他們來我公司做茶水阿姐,我不會替她買勞保,也不會提供額外福利,明顯是欺壓弱勢的無良僱主,可你不能否認,我這樣做便確實改善了他們的生活。可這是甚麼?這是世間的惡事之二。

還有惡事之三:協助投資銀行家賺得盤滿缽滿,但導致全球經濟千瘡百孔的次按結構性產品,在泡沫爆破前,為多少窮人置業安居,提高了生活質素(可參考較早前在本欄刊登的《佔領貧民窟》一文)。華爾街的貪婪曾帶給窮人財富和希望,窮所有慈善機構一生之力也望塵莫及。

利益掛鉤才會恒久

大眾所接受的慈善行為,很多時只解燃眉之急,實際不能改變受惠者的人生。相反,以剝削和自私為出發點的「無良僱主」,他們的「所作所為」反而更有望根治問題。正如黃元山引述Bill Gates對善事的看法,就是做善事必須和利益掛鉤,才可以恒久。理由很簡單,有多少人能貫徹始終去幫助人而不是止於皮毛?善心其實非常有限,所謂愛是無盡根本是廢話,我們胸臆裏的善心瞬間就會掏空售罄。如果兩者擇其一,做受人敬仰但無實際效果的善事,還是做遭人鄙視但能改善他人生活的具利益性生意,我必選後者。

撰文:憤怒荷馬

三位識於微時的「七十後」金融界精英,畢業於美國著名學府。黃元山在紐倫港打滾投行11年後,現轉投評論和慈善工作;另外兩人完成博士學位後自組對基金。他們期望運用經濟學的思維,透視社會光怪陸離的現象。

Monday, June 4, 2012

平均數三十六點四


1961年.法國.巴黎

在阿爾及利亞獨立運動如火如荼之際,巴黎市警察總監帕龐下令壓制境內的阿裔移民社區,令許多無辜的阿裔人被殺,後來政府更宣佈在阿裔社區實施宵禁。移民們不甘壓迫,走上街頭抗議宵禁令。示威雖以和平進行,但帕龐下令武力鎮壓,聲稱無論任何結果,警員都不會被追究法律責任。結果,巴黎警察把制服上的號碼除去,對示威者痛下殺手,大量阿裔移民當場被警棍打死,傷者也被扔下塞納河溺斃。亦有很多阿裔人被關進警局,被警察以行刑的方式開槍射殺。屠殺過後,法國政府卻對外宣稱,在鎮壓阿裔人「暴動」的過程中,只有兩三人不幸死亡。

此後多年,關於這場屠殺的書籍和電影都被禁,傳媒不能報,學校沒有教,事件早被遺忘。直至後來帕龐因罪受審,事件才被重提。在1998年,法國政府首次承認曾有屠殺發生。而在2001年—事件發生的四十年後,巴黎市長終於在聖米迦勒橋旁翌立了一個紀念碑,以紀念1961年的和平示威與血腥鎮壓。

1947年.中華民國.臺北

國府接管臺灣首年,貪污腐敗成風,官民矛盾日深。當年二月,因緝私員與憲警單位處理緝私失當,導致臺北市民大規模請願示威,並罷工罷市。後因行政長官公署衛兵在無預警下槍擊請願民眾,令紛亂益發不可收拾,乃由請願懲兇變為對抗公署。衝突迅即蔓延全島,國府指之為共產黨策動,增兵抵臺鎮壓,結果釀成大規模屠殺和大量未審即處決的冤案,估計平民死者達二萬之眾,史稱二二八事件。

此後數十年,二二八成為禁忌,學校不能教,政府絕口不提。要直到臺灣解嚴,人民始可討論,官方也重新調查。二二八的四十八年後,臺灣政府為事件翌立紀念碑,總統李登輝向難屬公開道歉,並成立基金作出賠償。

1980年.南韓.光州

保安司令官全斗煥發動政變奪權,進行軍事獨裁,全國因此爆發工運與學運,要求民主。在民運重鎮光州,全斗煥派特種傘兵和坦克車強行進城武力鎮壓。人民雖然躺在路邊擋坦克,但軍隊卻進行不分男女老少的屠殺。事後政府指事件為勾結北韓的親共份子主導的內亂陰謀,民運領袖遭逮捕控以叛亂罪,政府亦禁制一切有關輿論與刊物。

此後十年間,每當高官出訪,難屬都會被監視及軟禁。但民運團體無懼打壓,每年都舉行紀念活動,亦有工人為要求查明真相而自焚。直到金泳三當選首位文人總統,南韓政府始重新調查事件及起訴有關主事者。光州事件的十七年後,全斗煥終被定罪,屠殺當日亦被定為國家紀念日。

1968年.墨西哥.墨西哥城

墨西哥革命制度黨實行一黨專政近半世紀,雖然60年代墨國經濟起飛,但官員貪污腐敗,社會貧富懸殊。墨國政府為炫耀繁榮,耗費鉅資舉辦奧運,卻惹起民憤,導致大學生發起學運要求民主改革。盛事臨近,政府為維穩,派兵進佔大學校園逮捕學生,此舉卻更激起全國罷工罷課,抗議政府暴力鎮壓學運。在奧運開幕前十日,約一萬名學生聚集在首都三原文化廣場示威,政府則出動特種部隊和坦克車,開槍驅散示威者。殺戮持續了一夜,屍體堆積如山。現場記者採訪被沒收底片,醫院也封鎖消息。翌日軍方迅速將屍體用卡車運走,並開始逐家逐戶搜捕學生。被捕者在獄中受盡各種酷刑虐待,當中不少被扣上搶劫,凶殺,叛亂等罪名。

事後,政府指學生受外國共產黨份子煽動,首先向軍隊開槍,才引起流血事件。由於全國媒體都被政府控制,所以只報導事件的政府版本。此後數十年,革制黨政權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公開當年檔案,亦拒絕為國會聽證會提供證供。直至非革制黨的總統霍士於2001年上台,政府檔案才得以解密。文件顯示當年總統衛隊刻意從廣場四周向軍隊開火挑起事端,才導致屠殺。霍士委任特別檢察官向前政府官員提出連串起訴,墨西哥最高法院最後於大屠殺的三十九年後,判決其為「一項政府高層合作炮製的種族滅絕罪行,目的是為清除各大學的學生組織」,只是多番受審的前內政部長埃切維利亞卻因證據不足而脫罪。在國內聲名狼藉的埃氏,極力主張自己並不在當年鎮壓的決策圈中。他曾受專訪,聲稱只有一個人能下令開槍,那就是以故的前總統奧達斯。他說:「軍隊只會聽他一人指揮,所以我是無罪的。」

1972年.北愛爾蘭.德里

在北愛獨立運動大盛之日,英國經常對北愛居民未審先獄。北愛民權協會指英方違反人權,在德里組織了一次大遊行抗議。結果,英軍以愛爾蘭共和軍在遊行中活動為由,下令開槍射擊示威者,十幾人中彈喪生,也有人被裝甲車衝向人群中撞傷。史稱「血腥星期日」。

英軍事後向國會供稱,由於受到愛爾蘭共和軍槍手襲擊,才開火還擊。英揆希思委任法官威傑里進行研訊,其報告也指示威者首先向英軍開槍,英軍才還火,無人需為事件負責。自此,北愛人民和人權組織展開漫長的抗爭,要求英政府重新調查這宗慘案。終於,前英揆貝里雅允諾重啟調查,在「血腥星期日」發生的三十八年後,新的調查報告公開真相。證據顯示,沒有任何當年的受害者是擁有武器或者攻擊英軍,英軍此舉根本就是濫殺無辜。英揆金馬倫在公開報告的國會演說中,為英國向死難者及其家屬道歉,亦講了以下一番話:「這份報告示範了一個國家應如何令自己承擔責任。也示範了無論怎樣困難,我們也應堅決地以最嚴格的標準來審判自己。公開坦白面對歷史,無論如何痛苦,都不會使我們變弱,只會令我們更加強大。」

讀史至此,令人發覺原來暴政亦有放諸四海而皆准的普世價值,其本質竟是如此相似。無論是遠東小國,中美弱國,或是西方文明大國,對於屠殺平民,鎮壓異己,使出的技倆都如出一轍。他們首先會誣陷這些平民率先對軍警使用武力。繼而又會開動宣傳機器,指這是外國勢力在背後指使。他們會毀屍滅跡,謊報死亡人數,阻止記者採訪,以圖掩飾屠殺真相。他們會製造冤獄,以酷刑虐待被捕者。他們會進行長達數十年的滅音,新聞不能報,書籍電影不能提,學校不能教。他們會監視和軟禁難屬,阻止紀念活動,以求政權千秋萬載。到了政權搖搖欲墜之際,當年的幫凶,便會全推諉於首惡身上,圖脫罪責。

可惜好景不常,他們的努力,終究徒勞。因為歷史上,從來就沒有千秋萬載的暴政。隨手拿來的五個例子:四十、四十八、十七、三十九、三十八,平均數便是三十六點四。二十三比之三十六點四,根本不長。雖然前路漫漫,風雨飄搖,但相扶而行,總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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